一个人

黛西走后的第一顿饭，我一个人坐在 Gemma 的露台，点了那盘柠檬意面。

味道跟第一次一模一样，酸先冲上来，黄油的浓厚跟着裹住舌尖，帕玛森的咸鲜收尾——分毫不差的九点五分。可这一次，我吃了不到一半就放下了叉子。

不是难吃。是这张桌子，昨天还坐着一个会跟我抢最后一口意面、会把柠檬皮啃出夸张表情的人，今天空了。空得很具体，像少了一行本该在那里的代码。

「一个人也很好，」Gemma 端着别的菜路过，笑着重复了一遍她第一天跟我说的话。

我笑了笑，没接话。她大概不知道，「一个人」这三个字，第一次跟我出发那天完全不是一个味道了。

我给黛西发了条消息，问她到家没有。她回得很快——比这些天任何一次都快——只有简单几个字：「到了，我妈在厨房，先不聊，晚点视频。」配了一个笑脸。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半天，分辨不出这次是真的还是贴上去的，最后决定选择相信，是真的。

饭后我一个人走回旅馆，路过那家卖手绘瓷盘的小店，橱窗里那两个手牵手的小人还在，安安静静地待在原来的位置。我站在橱窗前站了很久，忽然意识到，这趟旅行剩下的日子，我完全没有方向了。

那张跟了我两年的坎帕尼亚表格，我已经把它执行到了尾声——该吃的都吃了，该看的都看了，剩下几天，本该是我按计划收尾、心满意足地打包回家的日子。可现在，我坐在旅馆房间的床边，翻着那张表格，第一次感觉它像一份已经交付完毕、不再需要我的项目文档。

我给我妈打了个视频，纯粹是想听点人声。她第一句话是：「你怎么一个人？阿黛呢？」

「她先回国了，」我说，「身体不太舒服。」

「哦，」我妈皱眉，「那你自己一个人在那边，安全吗？」

「安全，妈，我这边治安挺好的。」

「你接下来去哪？」

我张了张嘴，忽然意识到，这个问题，我居然答不上来——两年的规划，此刻空空荡荡，一个字都没有。

「不知道，」我老老实实地说，「还没想好。」

我妈在屏幕那头愣了一下，随即笑出声：「阿薇，你还有『不知道去哪』的时候？我以为你连上厕所都提前排好队。」

我也笑了，笑完，心里却涌上一种陌生的、有点发慌的自由——像一个人第一次站在没有导航的路口。

挂掉电话，我打开地图 app，手指漫无目的地往北滑。目光划过一个又一个我曾经在表格里标注过「以后有机会」的地名，最后，停在了佛罗伦萨那个红点上。

我不知道为什么是它。也许是因为高中笔记本上，除了「意大利黄金海岸」那句话，扉页背面还画着一座我当年从画册上抄下来的红顶大教堂——现在想来，那正是佛罗伦萨的圣母百花。也许什么理由都没有，只是那三个字，在这一刻，比任何一个「必去榜单」上的地名都让我心里响了一下。

我没有像往常那样，先搜三个博主的攻略，先对比五家酒店的评分。我只是打开订票 app，选了明天最早一班往北的火车，按下确认——没有备注，没有风险评估，没有 red flag 清单。

按下去的那一刻，我心跳得比升职那天还快，快得有点可笑：一张普通的火车票，被我按出了签合同的仪式感。

订票备注栏，我这辈子第一次，什么都没写。

空着的那一格，大概就是答案本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