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旗

「你是我今天见过最漂亮的亚洲女孩。」

这句话是一个穿着白色亚麻衬衫、袖子挽到手肘、晒得跟蜂蜜色差不多的男人，端着两杯普罗塞克，笑得满脸自信地走到我桌边说的。他身后停着一艘白得晃眼的快艇，甲板上还有两个朋友，正朝这边挤眉弄眼。

我正在等前菜，面前摊着摄影包和一本翻到一半的书——两样东西都摆得明明白白地写着「请勿打扰」，可惜他显然没读懂这种非语言协议。

「谢谢，」我说，「但我今天见过最漂亮的东西是刚才那盘章鱼沙拉。」

他愣了半秒，随即像没听懂潜台词一样，自顾自坐到了我对面那张没人邀请他坐的椅子上，把一杯酒推到我面前。

「我叫 Dario，」他说，「我们家在这边有艘船，晚上有个小 party，就我们几个朋友——你要不要来？」

「我要不要来」这个问题，我心里其实用不到半秒钟就有答案了，但阿雅教过我一件事：与其硬碰硬拒绝，不如让对方自己知难而退。于是我掏出手机，翻开备忘录——那份跟了我三年、一直没派上用场的清单。

「我可以先问你几个问题吗，」我说，语气认真得像在做用户调研，「你多大？」

他愣了一下，笑着说：「二十九，怎么了？」

「职业？」

「呃……家族生意，进出口。」他的笑容开始有点飘忽。

「上一段感情多久，怎么结束的？」

「你这是……面试？」他笑出声，带点尴尬。

「算是尽职调查，」我认真地说，「继续，上一段感情怎么结束的？」

他喝了口酒，试图找补场子：「就……不合适吧，她太粘人。」

「Red flag 第一条：把前任的问题全部归咎于对方，」我一边说一边在备忘录上敲字，敲字这个动作纯粹是表演给他看的，「第二个问题，你今天认识几个『今天见过最漂亮的亚洲女孩』？」

他张了张嘴，没接上。船上的朋友这时候扯着嗓子喊他，语气里带着一种「又来了」的熟稔。

「Red flag 第二条，」我合上手机，抬头看他，笑得很客气，「你朋友的反应说明，这句台词，你今天已经用过至少一次。」

他终于识趣地站起来，举起手表示投降，脸上倒没什么真正的恼怒，反而带了点欣赏：「行吧，你赢了。祝你一个人的假期愉快。」

「谢谢，」我说，「我的假期，一个人，非常愉快。」

他晃晃悠悠地走回自己的快艇，甲板上的朋友们哄堂大笑，显然是在拿他打趣。我低头继续吃我的章鱼沙拉，忽然发现自己在笑——那种带着点得意的、松快的笑。

这个段子太适合发给黛西了。她从大学起就是我这套「红旗清单」的第一个观众，也是唯一一个能陪我把这清单一条条念出来当笑话讲的人。我掏出手机，把整段对话原样打出来，配文：「刚刚用你教我的『尽职调查』大法，逼退了一个游艇小开，笑死。」

发出去，我坐在那里，等着那条我熟悉了六年的、秒回的语音——那种她一激动就语速飞快、笑到破音的语音，通常还会追加三四条。

一分钟过去了。

五分钟过去了。

我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，「已读」，没有回复，没有语音，什么都没有。

海风把桌布的一角掀起来又放下，我盯着那两个字，第一次没能把这份不对劲，轻轻松松地归进「待观察」那一栏了。

我用她教我的招式，赢了一个不认识的人。

却没能用同一招，把她从沉默里赢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