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📖 全文 · 第十章

打磨

Polishing

润色顾夏这条草稿,花了我比平时长三倍的时间。

错别字不多——「插不上手」被输入法自动改成了「插不上首」,我改了回来;「怕我一见你的脸」中间少了个逗号,语音转文字的痕迹很重,说明这段话很可能是她在开车途中,用语音输入功能,一边说一边生成的草稿。

我把这个细节告诉蒋姐,她愣了一下:「语音转文字?」

「嗯,」我调出系统的输入日志,「后台记录显示,这条草稿是通过实时语音转写生成的,不是手打的。」

蒋姐沉默了几秒:「这个不写进备注,」她说,「但你自己心里得有数——这意味着,这条话,是她开着车、一边说出口的。她说这段话的时候,语气是什么样的,我们没法百分百还原,只能靠标点去猜。这种情况,标点的分寸,比平时更重要。」

我调出原文最纠结的一句:「我不要一个完美的、什么都自己扛好的陈屿,我要一个愿意在我面前显得笨拙、显得没主意的陈屿。」屏幕右下角的进度条显示,这单我已经反复打开关闭了十一次——公司系统会记录编辑对同一文件的操作次数,超过十次会自动弹出一条提醒:「是否需要请同事复核情绪状态」。我把那条提醒点掉了。

系统自动生成的标点版本里,这句话中间是句号,读起来像一句冷静的宣言。可我反复听了三遍系统留存的原始语音波形(没有实际内容,只有音高曲线),这段话对应的那截波形,是连续的、没有明显停顿的一整条曲线——像是一口气说出来的,中间不该断。

「我想把这里的句号改成逗号,」我跟蒋姐商量,「波形显示这是一口气说完的,句号会让语气变得太笃定、太像总结陈词,逗号更接近……她当时那种,情绪还没落地、边说边想的状态。」

蒋姐调出波形图,看了很久:「这个改动,」她说,「你有没有把握,这不是你自己想让这句话听起来更像『情话』,而不是更接近『她』?」

这个问题问得我一时语塞。我认真回想了一下自己改这个标点的动机——是想让陈屿收到的时候,少一点被审判的冷硬,多一点被理解的柔软?还是真的,只是想更贴近她说话时的呼吸?

「我不能保证百分之百,」我最后老实说,「但我可以说,波形证据是客观的,不是我编的。」

「那就按波形来,」蒋姐说,「这是我们能拿出手的、唯一比『我觉得』更硬的依据。以后你会发现,这份工作最难的部分,从来不是打磨语言,是打磨自己——分清楚哪句改动,是为了她,哪句,是为了让你自己心里好受一点。」

我把标点改完,又逐字核对了一遍全文,确认没有任何一处,是我自己的声音混进去的。提交复核前,我盯着屏幕上那句「我不要一个完美的、什么都自己扛好的陈屿」,忽然想到——如果有一天,我妈的某条留言,也需要经过这样的打磨,我会不会,也忍不住把自己的委屈,悄悄地,揉进她的标点里。

我把这个念头记下来,作为对自己的一次提醒,而不是一次答案。

蒋姐问我:这个改动,是为了她,还是为了让自己好受一点?

打磨死者的话,原来是拿放大镜,照自己没说出口的那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