📖 全文 · 第四章
厦门
Xiamen
试岗第三天晚上,我妈打来了每周一次的例行电话。
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「妈」字,深吸一口气,才按下接听——这个动作,我三年都没能做得比较自然过。
「晚啊,」她的声音带着点电视的背景音,「吃了没?」
「吃了,」我说,「妈你那边呢?」
「刚吃完,」她说,「你继父炖了藕汤,我给你留了张照片,回头发你看看。」
「继父」这两个字,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,语气熟极而流,像早就习惯了,可传到我耳朵里,还是像被人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。我妹在我十五岁那年去世的父亲,隔了三年,她重新组了个家。三年,对我来说不算长,长到足够我把那句「爸走了才三年你就」憋成一句永远出不了口的话,短到我还没学会怎么在提起「继父」的时候,语气跟她一样自然。
「好,」我说,「发我。」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
「你最近……换工作了?」她问,「你姨说看你朋友圈发了个陌生公司的定位。」
「嗯,换了一家,做内容编辑,」我说,没细讲,「比原来那份轻松点。」
「轻松就好,」她说,「你一个人在外头,凡事悠着点,别老熬夜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「对了,」她犹豫了一下,「你上次说十一想不想回来……」
「妈,最近刚换工作,」我打断她,语速比自己预想的更快,「走不开,等忙完这阵再说。」
那头又是短暂的沉默,我能想象出她那张脸——不失望,是那种已经预料到、早就练出来的、不会失望的表情。
「行,」她说,「那你注意身体。挂了啊。」
「嗯,挂了。」
电话断了。我坐在阳台的小凳子上,看着远处海面上几点渔火,海风带着咸味吹过来,把这通电话留下的那点局促,也吹得散了些,却没吹走。
我妈今年五十三,我爸走的那年她五十。那三年里,我在美国读完最后一年研究生(学费是我爸留的保险金撑下来的),回国找工作,一路顺风顺水,没顾上多想她一个人怎么过。后来她跟我说,是村头张叔家给介绍的,一个丧偶的中学退休教师,人挺老实。我当时在电话这头,说了一句我至今想起来都后悔的话:「妈,你至少等我爸周年过完再说。」
她没跟我吵,只说了一句:「晚啊,你不懂一个人晚上关灯以后的房子有多大。」
那之后,我们的通话,就变成了现在这样——每周一次,十分钟以内,聊吃饭、聊天气、聊「悠着点」,绝口不提那三个字:你懂了吗。
我打开手机,翻到那条搁了四年的草稿。里面有一段,是我在美国那年、听说她要改嫁的当晚写的,字迹(如果文字也有字迹的话)比其他段落都更凌厉:「妈,你有没有想过,你这样,是不是背叛了爸?」
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,第一次觉得,这句话,或许才是那条草稿这四年一直发不出去的真正原因——不是不敢伤她,是我自己都不确定,这句话,到底想不想被她听见。
我审核别人的最后一句话,讲究「不判断,只负责已经说了什么」。
轮到自己妈妈,我攒了四年的那句话,从头到尾都是判断——一个字的「已经」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