馆里的闲话

汉学院里,闲话总是传得比风还快。

那日她在阅览室核对一批新到的抄本，隔着一排书架，隐约听得两位馆员低声交谈——起初她并未在意，直至听得「那位沈小姐」几字，方才留意起来。

「……常往运河边那间铺子跑，」一个声音道,「一去,便是大半日。」

「装帧匠家的小子罢了，」另一个声音接道，语带轻慢，「配得上使馆千金？也就是,图个新鲜。」

「新鲜归新鲜，」先前那声音又道，「传到公使那边,怕是不好看。中西通婚,这年头,虽不算稀奇,可到底,少不了闲言碎语。」

她坐在书架另一侧，指尖捏着手中的抄本，久久,未曾翻动一页。这些话,原不出她所料——她早知，一个异国女子,与本地手艺人往来密切,难免招惹议论,只是,亲耳听闻，仍觉,心口，被什么东西,狠狠地，扎了一下。

她并未起身，亦未出声辩驳,只是，将那本待核对的抄本，重新摊开，一字一句，认真校对起来——仿佛方才那些议论，不过是风过耳畔，不曾留下半分痕迹。直至那两位馆员，交谈完毕，各自离去，她方才，放下笔，望着，窗外，静静地，坐了片刻，才，重新，拾起，方才，未竟的心绪。

数日后,她再去铺中，将此事,原原本本，告知了彼得。她说得极平静，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末了，只添了一句：「往后,若您觉得,不便，我便,少来叨扰。」

彼得听罢，久久未语，只是低头，将手中修补了一半的书页,轻轻放下。

「沈小姐，」他终于开口，「我这门手艺,自祖父那辈起，便是替人修补破损之物——书页也好，字画也罢，皆是残缺，方才需人修补。世人闲话，看的,不过是表面的体面,却从不问,那体面之下,是否,真有什么，值得珍视之物。」

他抬眼看她：「我修书,从不因旁人闲话,而改了法子。这份心意,想来,亦是一般。」

她怔怔地看着他，一时,竟不知该如何应答。

「只是，」他又添了一句，语气里,难得地带了几分郑重，「若您,因此,为难，我亦能体谅——这份体谅，不是退让，是,不愿您，为了我，多受委屈。」

她摇了摇头,声音有些哑：「我未曾说,要退让。」

铺子里,一时静默。窗外,暮色四合，运河上,几盏渔火,次第亮起。她望着眼前这个,话不多、却字字有分量的人，忽然想起,方才在阅览室里,那番刺耳的闲话——此刻,竟已远得,像是,另一个世界的事了。

「我明日,还来，」她说，「取那部诗集。」

「好，」他答，唇角，微微,牵起一点，不易察觉的笑意，「明日，我等您。」

闲话像风，吹过一次，便该散了。

有些风，却会在人心里，落下种子——那年的她与他，都选了，不去理会那颗种子，究竟，会长成什么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