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本没修完的字典

她将启程的消息，告知彼得那日，铺子里,静了极久。

他听罢，未曾追问归期，也未曾出言挽留——只是，久久，望着工作台上,那本尚未修完的诗集，仿佛,借着那本书,寻一个,可以安放视线的地方。

「六周之后，」他终是开口，声音,比往日,更沉了几分，「便要启程？」

「是，」她低声道。

他点点头，未再多言。她原以为，这一日,他会有许多话要说，此刻,却见他,只是这般，沉默着——这份沉默,比任何言语，都更让她，心口发紧。

数日后，她携来一物——一部家中珍藏的康熙年间字典，附一部民国十九年新出的中荷双语词典,一并携来，书脊已有些松动，边角亦有磨损。

「这是家父早年,自国内携来的旧物，」她道，「原不舍得假手他人,只是——」她顿了顿，方才继续道，「此番回国，行装繁多，怕是,不便携带此等易损之物,想请您,代为妥善修补,存放于此。」

彼得接过那部字典，指尖抚过书脊,眼中闪过一丝她读不透的神色。他自然明白，这书,修补起来，费不了太久时日——若是用心，一月之内，足以竣工。

「修好之后，」他问，语气,极轻，「如何,交还？」

「我，」她的声音,有些发颤，「我会,再来取。」

这话说出口的刹那，两人皆是一怔——她自己也未曾料到，这句本该寻常的答话，竟会,说得,这般郑重,仿佛,是在,许下,一个,连自己,都不敢确信,能否兑现的承诺。

「好，」他答道，将那部字典，郑重地，收进工作台一角，动作里,带着一种,近乎小心翼翼的珍重，「我，等您来取。」

她望着他,将那部字典,妥帖安放，忽然明白,自己方才,那一番托辞，其实,是她能想到,唯一，一个，可以不必，说出「永别」二字，却又能，为这段情谊，留一道，未曾彻底关上的门缝的法子——只要那部字典,还未修完，只要,它,还留在这间铺子里,她与他之间，便始终，存着一个，尚未了结的，理由。

「彼得，」她轻声唤道，「这部字典，不必急着修完。」

他抬眼看她，眼中,那抹她读不透的神色，此刻，忽然，全然，明朗了起来——他懂了，她这话里，藏着的，究竟，是怎样一份，不忍宣之于口的，心意。

「我明白，」他说，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一种，她从未听过的，坚定，「我会，慢慢修。」

窗外，暮春的风，拂过运河水面，卷起几片新绿的柳叶，落进店前的石阶。她望着他，望着这间，教她学会了许多，此生,再难忘怀之事的小铺子，第一次,清清楚楚地,意识到——有些告别，是要靠，一件，永远修不完的东西，才能，勉强，撑得住的。

那部字典，他修了整整六年，仍未修完。

不是他修得慢——是，舍不得，让它，修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