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📖 全文 · 第十章

不在计划里的人

The Man Who Wasn't in the Plan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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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在乌尔克住了一晚,变成了三晚。

对一个连旅行都要写行程表的人来说,这属于重大事故。我的 Google Calendar 上,代尔夫特、海牙、小孩堤防排得整整齐齐,全被我一个一个拖进了下一周。拖第三个的时候,日历弹出提示:与现有日程冲突。

我心想:可不是嘛。

冲突本突叫卢卡斯。他白天在他父亲的公司做事——具体做什么我没问明白,跟渔业、航运、跟中国的贸易都有关系,这解释了他那口好到吓人的普通话:他是跟着青岛和上海的生意人练出来的,连「内卷」都会用,用得还挺准。

第二天傍晚他带我去看灯塔。第三天他说,带你出海。

「我晕船。」我说。

「今天不会。」他说得笃定,好像海是他家后院。

码头上停着他家的一条旧木船,蓝白色,漆掉得恰到好处。我站在船边犹豫的时候,他已经跳了上去,回头看我,忽然用荷兰语说了一句什么,尾音上扬,像句玩笑。

「什么意思?」

「Nu moet de boot maar varen,」他重复了一遍,慢慢的,「我们这儿的老话。事已至此——船就开吧。」

事已至此,船就开吧。我上了船。

海上的一个小时,我把这辈子的风都吹够了。他不怎么说话,操作绳索的时候利落得像另一个人。船开出去很远,他把发动机关了,世界忽然只剩下水拍船底的声音。夕阳把海面铺成一条金红色的路,一直铺到看不见的地方。

「说吧,」他忽然开口,「你到底为什么来乌尔克?没人来乌尔克。」

也许是因为船上没有别人,也许是因为他那种「反正我也骗不了你」的眼神。我把那个梦讲给他听了。灰色的海,矮房子,白色的小花,一做二十年。讲完我自己先笑了:「我 therapist 说这是焦虑。移民家庭,代际创伤,standard package。」

他没笑。

他很久没说话。久到我以为他没听懂,转头去看他——他正看着海面,侧脸绷得有点紧,手里那根绳子攥着,没在打结,就是攥着。

「卢卡斯?」

「风要变了。」他说,然后发动了船。

回程的路上他的话明显少了。我以为是我讲梦讲得太怪,把人吓着了——毕竟哪个正常人会跟认识三天的人聊自己的梦,跟个神经病似的 🙃 靠岸的时候我说了句「今天谢谢你」,他系缆绳的手停了一下。

「黛西,」他说,没抬头,「你那个梦里——有没有人?」

「有时候有个人影,」我说,「看不清。怎么了?」

他把缆绳拉紧,打了个结实的结,直起身来的时候,脸上又是那副平静了。「没什么。明天渔市,早上六点。你要是起得来,带你去吃全镇最好的鲱鱼。」

我当然起不来。我当然去了。

我的日历第一次向一个人投降。

而那个人听完我的梦,问的第一句话是:梦里有没有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