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📖 全文 · 第十一章

快乐指数

The Happiness Index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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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欧洲之前,我在一篇报告里读到过:荷兰常年排在「全世界最幸福国家」前五。我一直想知道他们凭什么。

第五天,我拿到了 field research 的初步结论。

那天卢卡斯借了两辆自行车,带我往镇子外骑。荷兰的自行车道好得离谱,平得离谱,风倒是永远逆的——他骑在我前面半个身位替我挡风,这是我后来才反应过来的。堤坝上放着羊,水渠把田野切成一块一块的绿色,云低得好像伸手就能薅一把。

我们在一个完全不知名的地方停下来,因为我看见了那片花。

一整片野雏菊,白瓣黄心,顺着堤坝铺下去,一直铺到水边。

我把车一扔就走了进去,鞋也脱了。土是凉的。风把整片花田压低,又松开,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呼吸。我站在花里,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
不是因为美。是因为熟。

「你笑了。」卢卡斯站在田边说。

「我经常笑。」

「不是那种笑。」他说,「是你不用管别人的时候,那种。」

看,这就是卢卡斯的毛病。诚实起来像 code review,专挑你藏得最深的那行注释。相处五天,我已经摸清了这个人的 bug list:第一,笃定,笃定得气人,说今天不晕船就不晕船,说风要变就变,从不解释推理过程,像个不写文档的天才程序员。第二,他心里有个别人进不去的房间。有两次,他看着很远的地方,眼神空了几秒——不是走神,走神是散的,他那个是聚的,像在看一个具体的东西。你问他,他就说:没什么。

第三个毛病,是那天傍晚发现的。

我们坐在花田边上分一包薯条,他的手机响了。屏幕朝上,我没想看,但余光扫到了来电人的名字后面跟着「ZKH」几个字母——后来我才知道那是「医院」的缩写。他看了一眼,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草地上,动作自然得像赶一只苍蝇。

「不接吗?」

「不重要。」他说,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铁盒,倒出一粒什么吞了。看我看他,他晃了晃铁盒,「薄荷糖。要吗?」

我说不要。那一刻我心里有个很轻的声音说:那不是薄荷糖。但夕阳正好,花田正好,他挨着我坐下来的时候,肩膀碰到我的肩膀,很暖——我把那个声音摁掉了。人在快乐的时候,警报响了也当铃声听。

「所以,」我说,「你们荷兰人到底为什么这么幸福?我看报告说你们全球前五。」

他认真想了想。

「因为知道会下雨,」他说,「所以晴天的时候,我们不干别的。」

风把花田又压低了一次。他转过头看我,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离我很近,近得我能看见里面有个很小的我。

然后他吻了我。或者我吻了他。这个 commit 的作者到底是谁,我们后来争了很多次,没有达成一致。

幸福指数前五的国家,秘诀居然是:知道会下雨。

那天我不知道的是——他知道的,比下雨多得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