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程

改签过三次的回程机票，最终还是到了不能再改的那天。年假是有限的，OPT 是悬着的，成年人的浪漫是要交税的。

卢卡斯开车送我去史基浦机场。一路上我们都很正常，正常得可疑。聊了天气，聊了他下个月要替他父亲跑的一趟远东的行程，聊了阿姆斯特丹的堵车。就是没聊那个最大的话题：所以，我们这算什么？

安检口，他把我的箱子递给我。

「黛西，」他说，「你回去之后，会把这里当成一场梦的。」

「什么意思？」

「就是字面意思。」他耸耸肩，笑得没心没肺，「时差倒过来，standup 站两个，你就会觉得乌尔克是你 PTO 里的一个梦。这很正常，大部分人都这样。」

「你经验还挺丰富。」我说，语气里的酸自己都没藏住。

「所以我没说再见，」他说，「我说的是——」他弯下来，在我头顶心不轻不重地放了一下下巴，「去吧，赶你的飞机。」

就这样？我拖着箱子过安检，一路气到登机口。这个人哪来的自信替我决定我会忘掉什么？连「保持联系」都不说，连个微信都不加——好吧，是我没提，但他也没提啊。十一个小时的航程，我在心里跟他吵了三架，全赢了，赢得毫无意义。

然后 SFO 给了我一个下马威，把这点小情绪直接格式化了。

入境的时候，我被抽进了小黑屋。术语叫 secondary inspection，体感叫「你的人生暂停键被别人按了」。一间白屋子，几排铁椅子，墙上的钟走得特别响。officer 翻我的护照，问我做什么工作、去欧洲干什么、去了几天、谁付的钱。

「旅游。」我说，「我自己付的。」

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。那几分钟里，我脑子里过的全是李阿姨的儿子、六十天、我妈的稳字当头。我的手心出汗，脸上还得挂着那个「我很配合我没问题」的微笑——这个微笑我练过七个月，此刻终于用在了刀刃上。

「Welcome back.」他最后说，把护照推回来，啪一声敲上章。

走出航站楼，加州的太阳白花花的，palm tree 在风里晃。我站在 rideshare 等车区，忽然特别累，累得想蹲下来。手机连上信号，消息涌进来：薇薇的九连问，我妈的「落地了吗」，公司的 Slack 红点密密麻麻。

没有他的。当然没有。我们连联系方式都没留。

成年人嘛，拿得起放得下 🙂 我在心里把乌尔克整个文件夹选中，右键，归档。

他说我会把那一切当成一场梦。

他说得蛮准的——毕竟做梦，本来就是我最擅长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