📖 全文 · 第二章
窗外的湾区
The Bay Outside the Window
来湾区之前,我以为我有钱。
不怪我。在美东读书那会儿,同学有的去了 consulting,有的进了 IB,我拿了西海岸一家大厂的 offer,base 后面跟着一长串零。我把 offer letter 截图发给我妈,她在微信那头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是信号断了,然后回我三个字:「别得意。🙂」
我也没得意几天。
因为搬过来才发现:这儿每个人的数字后面都跟着一长串零,而房租后面那一串,比谁的都长。我跟薇薇合租一个两居,月租贵得像在交赎金——赎我自己这条命。薇薇,英文名 Esther,广州人,我同事——我们是在一个「湾区科技女生」微信群的线下 meetup 上认识的,聊了半小时发现居然在同一家公司,三个月后就处成了姐妹,半年后搬到了一个屋檐下。她比我早来两年,早就修炼出一种湾区限定的、对天价数字面不改色的本事。她的名言是:「在湾区你不是有钱啦,你只是暂时还没破产。」
那天到家已经十点。Uber 在山路上绕,司机放着我听不懂的电台,窗外一户挨一户、亮着暖黄灯的房子。每一扇窗后面,大概都坐着一个跟我一样、刚下班、正用一顿 DoorDash 犒劳自己的人。我们都很贵,也都很累 😮💨
薇薇盘腿坐在沙发上敷面膜,电视里放着一档欧洲旅游节目——她管这叫"精神 OOO"。
「回来啦,破产人士。」她头都不抬。
我把背包往地上一扔,里头那台 work laptop 闷闷地"咚"了一声。我没理它。我已经七个月没在十点前合上过它了。
电视里,一个金发荷兰主持人骑着自行车,穿过一片我做梦都见过的田野。我在沙发另一头坐下,鬼使神差地开了口。
「薇薇,」我说,「我一直 low-key 挺喜欢荷兰的。」
「谁不喜欢咯,」她隔着面膜含糊地说,「郁金香、风车、合法大麻。」
「不是那个。」我说。其实我也说不清是哪个。我只知道,从国内、从图书馆那本荷兰黄金时代的画册开始,那个国家就在我心里占了个位置。我喜欢它的画,喜欢它的历史,喜欢它那一整套关于商业、关于海、关于钱怎么在人和人之间流动的逻辑。我还读到过一句话:荷兰是"全世界最幸福的国家"之一。
「我就想知道,」我听见自己说,「他们到底凭什么那么幸福。」
薇薇终于把脸转过来,面膜底下一个坏笑:「凭咩啊?凭人均一米九,凭满街的高个子帅哥啦。建议你直接飞过去做 field research。」
我没接话。
可那天晚上,等薇薇睡了,我一个人坐在黑漆漆的客厅,打开笔记本——不是那台 work laptop,是我自己的。开了个无痕窗口,跟做贼似的,搜了一张飞阿姆斯特丹的往返机票。
价格跳出来的那一刻,我愣住了。
不是因为贵。恰恰相反——以我现在的工资,这张票便宜得近乎一种羞辱。我买得起。我完全买得起。
我盯着那个橙色的「立即预订」,看了很久。然后,把窗口关了。
原来我买得起这张机票。我只是还买不起,那个会去按下"立即预订"的自己。
还买不起。
注意,是"还"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