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📖 全文 · 第二十章

回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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杭州的初夏,是从空气里先到的:潮潮的,暖暖的,带着一点樟树和湿石板的味道。出租车过钱塘江的时候我把车窗摇下来,六年没闻过这个味道了,一闻,鼻子就酸。

不是哭。就是酸。

来接机的是我爸。他站在到达口,穿着那件穿了十年的深灰夹克,看见我,点了点头:「回来了。」然后接过我的箱子,前面走。二十八年了,我爸接机的台词从没超过三个字,但他会提前四十分钟到,会把车里的空调调到我喜欢的温度,副驾上放着一瓶拧开过又拧回去的水——怕我打不开。

「妈呢?」上车我问。

「在家。」我爸看着前方,「她最近……不太说话。」

不太说话,是我们家的加密通话。翻译过来是:她还在气,气的下面是伤心,伤心她不知道怎么办,所以她选择静音。家庭群里我发的樱花、海、意大利,她一条没回过,但我爸偷偷跟我说,她每条都点开看,照片还放大。

到家,我妈在厨房。抽油烟机开着,她背对着我炒菜,锅铲的声音比平时响。

「妈。」我叫了一声。

锅铲停了半秒,又响起来。「洗手,」她说,没回头,「吃饭。」

那顿饭有八个菜,全是我从小爱吃的。我们三个人安安静静地吃,电视开着当背景音。我妈没问我旅行,没问我工作,没问那个荷兰人,一个字都没问——她只是不停地给我夹菜,把我的碗堆成一座小山。我知道这座小山的意思。我也知道,只要我开口提任何一个敏感词,停战协议立刻作废。

所以我们就这样过了两个星期。白天我陪我爸去菜市场,看他跟鱼摊老板用杭州话讨价还价;晚上一家三口看电视,谁也不看谁。像一台出过大事故的机器,重启之后小心翼翼地跑着最基础的进程,谁也不敢碰那个报错的模块。

只有夜里是我自己的。

梦在杭州变得更凶了。医院走廊的梦几乎每夜都来,有时候一夜两次。我开始害怕睡觉,又忍不住想睡——因为只有在梦里,我离那扇拉着窗帘的房间近一点。这个念头本身就有病,我知道。一个被拒之门外的女人,靠做梦探望一个不肯见她的男人。Dr. Weiss 要是听到,SSRI 都不会推荐了,直接推荐住院。

有天半夜我从梦里坐起来,浑身是汗。梦见的是那只手背,输液管拔掉了,贴着一块小小的棉球胶布。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,忽然听见门外有动静——

我爸站在客厅里,没开灯,就那么站在阳台门口,看着外面。听见我出来,他也不回头。

「爸?你怎么不睡?」
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
「做了个梦。」他说,声音在黑暗里很轻,「人老了,觉浅。」

我们父女俩,一个刚从梦里逃出来,一个不知道在梦外站了多久,就这么在凌晨三点的客厅里各站各的,谁也没再说话。

我们家的默契是全世界最好的:

谁也不问谁梦见了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