📖 全文 · 第二十三章
他好了
He's Well
从爷爷家回来的那天夜里,梦变了。
没有医院走廊。没有拉着的窗帘。我梦见一个我没见过的房子——矮矮的,老木头的,窗外好像有很多光。他坐在一把藤椅里,盖着一条毯子,脸还是瘦,但不是我梦里见惯的那种绷着的瘦。他很松。松得像退了潮的海。
阳光从他背后进来,落在他头发上。他闭着眼,呼吸很慢,很匀。嘴角有一点点弧度,像睡着了,又像只是在听什么好听的东西。
我在梦里站了很久,不敢动,怕吵醒他。然后他忽然睁开眼——梦里二十年,第一次,他朝着我这个方向看过来。看得很准。像知道我一直站在那里。
他没说话。就是笑了一下。
我醒了。凌晨四点五十,杭州的天刚蒙蒙亮。我坐在床上,心跳得不快,反而很稳,稳得陌生。脸上有什么东西——我摸了一下,没有,是错觉。窗外有早起的鸟在叫。
他好了。
这个念头毫无根据,却结实得像块石头。我知道逻辑上说不通:一个避我如瘟疫的人,一个梦,凭什么让我觉得「他好了」、觉得「他在等我」?Dr. Weiss 会说这是 wishful thinking 的教科书案例。我妈会说我魔怔。半年前的我自己会把现在的我拉进会议室做 root cause analysis。
但爷爷说:别站在路口算命。
我打开手机。他那条「对不起」还停在对话框里,已读,未回,像一根还没拆线的伤口。我没有回它。回什么都不对,回什么都太小。
我打开了航司的 app。
杭州—阿姆斯特丹,后天上午,有票。我看着那个价格,忽然笑了——半年前买第一张去荷兰的机票,我填表填得飞快,像做贼;这一次,我一个字段一个字段慢慢填,像写一封信。
付款成功的提示弹出来的时候,我听见客厅有动静。我爸又站在阳台门口,凌晨五点,看着外面泛白的天。
「爸,」我走过去,站到他旁边,「我后天走。」
他没问去哪。他就点了点头,看着远处,过了很久,说了一句:
「这次把人看住。」
我愣住了,转头看他。我爸还是那个侧脸,平静得像什么都没说过。楼下的樟树在晨风里响,那一刻我几乎可以肯定——几乎——他知道的比他说的多得多。我们林家的男人,眼睛看得远,嘴上一个字都不肯多讲。
「嗯。」我说。
我们家的对话,从来就是这样:三个字出去,三个字回来,中间压着谁也不称的重量。
梦里他朝我笑了一下,我就订了九千公里的机票。
说出去没人会信。但看路的人,认路不认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