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📖 全文 · 第二十五章

Mirror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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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瘦了。

瘦得我认得,又不认得。高还是那么高,只是那身高现在像撑在衣服里,而不是长在里面。他站在楼梯中段,扶着栏杆,看着我,很久很久,然后说了一句典型的、可恨的、卢卡斯式的开场白:

「你不该来的。」

「嗯,」我说,「我还不该辞职、不该改航线、不该在你家门口淋雨。我不该的事多了,你要一件一件点评吗?」

他笑了。一笑,咳了两声。老杨在我身后轻轻带上门,出去了——把整栋房子留给我们,和那件在房间里站了半年的、看不见的东西。

我们在客厅坐下。窗外是港口,桌上有人提前泡好了茶,中国的绿茶,我认得那个罐子,青岛的朋友送老杨的。卢卡斯裹着毯子坐在藤椅里——那把藤椅,我在梦里见过。我看着他,忽然不知道从哪句问起。他替我选了。

「黛西,」他说,「我问你一件事。答案我其实知道,但我需要听你亲口说。」他的眼睛定在我脸上,「去年在船上,你说你从小做一个梦。灰色的海,矮房子,白色的花。」

「对。」

「上个月,」他说得很慢,「你是不是梦见过一间房子。藤椅。阳光从背后进来。我坐在里面,然后——」他停了一下,像在攒力气,「然后我朝你看过来。」

世界安静了。港口的海鸥、墙上的钟、我自己的呼吸,全部静音。

「你怎么知道。」我听见自己说。

「因为那是我的梦。」卢卡斯说,「一字不差。同一个夜里,我梦见我坐在那把椅子里,知道有人在看我。我猜是你。我朝着那个方向笑了一下。」他看着我煞白的脸,轻声说,「你收到了,对吗。所以你来了。」

接下来的一个小时,他讲了那个他守了一辈子、又被他父亲下令连我也要瞒住的故事。

他说,有一种人,睡着的时候,眼睛还开着——开向别的时间。他们家管这个叫「镜」。镜子照人;他们这种人,照的是还没来的日子。他的家族做了几百年海上生意,别人以为德容家的运气好得反常——不是运气。是一代一代的男人,夜里看得见风暴往哪儿走、价钱往哪儿落。他父亲,老杨,就是这样一面镜。他自己,也是。

「梦不是预言,」他说,「更像倒影。水面上的倒影,晃的,碎的,但你盯得久了,能认出那是什么。我们从小要学的就是这个——他们叫『磨镜』。把水面磨平。」

「所以你六岁的时候,」我的声音在抖,「磨平了你的水面,然后看见了什么?」
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自己的手。

「看见了这把藤椅。」他最后说,平静得像在报潮汐时间,「看见了我现在这个岁数的我自己。我们这种人一生只有一样东西看不见——本来是。镜子照不见镜子,黛西。两面镜子对在一起,中间是空的。我父亲看不见我的路,我看不见他的。所以那天在咖啡馆,我一眼看见你——」

他抬起头。

「满咖啡馆的人,每个人身上都拖着他们的明天,只有你,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有。我这辈子第一次看不透一个人。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?安静。我以为我这辈子只能在别人的未来里过日子了,然后你走进来,像一面关着的窗户。」他笑了一下,「我以为你只是特别。直到船上那天,你讲了你的梦。」

「灰色的海。」我说。

「我家门口的海。」他说,「白色的花。我小时候的花田。黛西——你不是看不见。你是一面镜。而且是一面我们谁都没见过的镜:你照的不是日子。你照的是我们。」

茶凉透了。窗外,天开始暗下来,港口的灯一盏一盏亮起。还有一个问题立在房间中央,我们俩都看得见它。我到底还是问了。

「那你的病,」我说,「你六岁那年,在藤椅之后,还看见了什么?」

卢卡斯看着我。窗外最后一点光落在他脸上。

「看见了你会问这个问题。」他说,「还看见了我会不忍心回答。」

他们家的人磨了几百年镜子,就为了看清明天。

而他说,遇见我那天,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瞎——也是第一次,睁开了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