Mirror

他瘦了，瘦得我认得又不认得。站在楼梯中段，开场白典型得可恨：「你不该来的。」我说嗯，我还不该辞职、不该改航线、不该在你家门口淋雨，你要一件一件点评吗？他笑了，一笑就咳。老杨带上门出去，把房子留给我们。

客厅里摆着那把我在梦里见过的藤椅。他先开口，问我上个月是不是梦见过藤椅、阳光、他朝我看过来。我问他怎么知道。「因为那是我的梦。一字不差。」同一个夜里，两个人，一个梦。他笑那一下，是赌我收得到。

然后他把守了一辈子的秘密讲完：有一种人，睡着的时候眼睛开向别的时间，他们家管这个叫「镜」。德容家几百年反常的海运运气不是运气，是一代代男人夜里看得见风暴和价钱——老杨是镜，他也是。梦不是预言，是水面上晃着的倒影，从小要学的功课叫「磨镜」。他六岁把水面磨平，看见的就是这把藤椅和现在的自己。而镜子照不见镜子——所以咖啡馆那天，满屋的人都拖着自己的明天，只有我干干净净，他这辈子第一次看不透一个人。直到船上我讲了我的梦：灰色的海是他家门口的海，白色的花是他小时候的花田。「你不是看不见。你是一面镜」——「你照的不是日子。你照的是我们。」

那个问题立在房间中央，我到底还是问了：你六岁那年，藤椅之后，还看见了什么？

「看见了你会问这个问题。」他说，「还看见了我会不忍心回答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