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📖 全文 · 第四章

又是那个梦

That Dream Again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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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 therapist 叫 Dr. Weiss,一个说话永远慢半拍的白人女士,办公室里有一株永远半死不活的琴叶榕。公司的 benefits 包一年二十次 session,不用白不用——这是我当初约她的理由。真实的理由是那个梦。

「还是同一个?」她问。

「还是同一个。」我说,「灰色的海,很平。风很大。岸上有一排矮房子,红顶的。还有花——白色的小花,一大片。我光着脚站在里面。」

「站在里面的感觉是什么?」

我想了想。「像到家了。」

「可你说过,你老家没有海。」

「对,」我说,「杭州没有海。我们家连游泳的人都没有。」

Dr. Weiss 在本子上写了点什么。「这个梦,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」

「很小的时候。」我说,「具体记不清了。反正比我学会英语早。」

她问起我的家庭。我讲了一点:独生女,妈妈管得严,爸爸话很少。讲到一半,不知怎么的,我说了一句从来没跟人说过的话:

「其实我爸家那边的人,都做很深的梦。我爷爷也是。他们那种人,梦起来像是在另一个地方上班。」

Dr. Weiss 笑了笑,把这句当成了修辞。「你描述的这种反复出现的场景梦,通常和长期焦虑有关。高压环境、移民经历、还有原生家庭的代际传递——你从小被要求对一切做好准备,所以大脑在睡眠里也在替你『预习』一个安全的地方。」

预习。这个词她用得真好。我差点就信了。

「你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?」她忽然问。

我愣住了。认真地想。想了很久。

「我不哭的。」我最后说,「从小就不。我妈说我三岁以后就没哭过。她一直当这个是优点,跟亲戚炫耀那种。」

「你自己觉得是优点吗?」

我看着那株半死不活的琴叶榕,没有回答。怎么说呢——不哭不是我坚强。不哭是因为我总觉得,坏事还在后面,眼泪得省着。像存款一样,不能随便动,要留给真正的大事。

至于那件大事是什么,我不知道。我只是一直在等它。

session 结束,她照例问我要不要试试 SSRI。我照例说我再想想。走出来的时候,湾区的太阳好得没心没肺,我站在停车场里,忽然特别想去一个地方——具体哪儿不知道,就是想去很北很北、风很大的地方。

焦虑就焦虑吧 😮‍💨 至少我的焦虑,风景蛮好的。

她说那个梦是我的大脑在替我预习。

她只说错了一件事——不是预习安全的地方。是预习那件我等了一辈子的大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