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📖 全文 · 第十章

电话那头

The Other End of the Line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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电话是凌晨两点打进来的。

我没睡熟,手机一震我就摸到了,屏幕上跳出「阿黛」两个字的瞬间,人一下子清醒得像被兜头浇了盆冷水。

「喂?阿黛?」

那头有风声,很大的风声,还有一种空旷的、像是候机厅或者车站的回音。隔了两秒,她的声音才传过来,很轻,轻得不像平时那个说话带风的黛西。

「薇薇,」她说,「没吵醒你吧。」

「没事,」我坐起来,打开床头灯,「你在哪?我打了你八百个电话,你怎么关机了?」

「手机没电,」她说,语速很快,快得像在赶着把这句话说完,「刚充上。」

「你还好吗?」

沉默了几秒。风声还在,我听见广播里模糊地报着什么航班信息,意大利语的。

「挺好的,」她说,「就是有点累,环球旅行嘛,你懂的。」

我没接话。我们认识六年,我太清楚她哪种「挺好的」是真的挺好,哪种是一堵墙——这一句,是墙,砌得很快,砌得连一块砖都不让我看见。

「阿黛,」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,「你不用跟我演。是不是那个荷兰高个子的事?」

电话那头的呼吸停顿了一下,很短,但我听见了。

「没有的事,」她说,「你别瞎猜。」

「我没瞎猜,」我说,「你消失了一个礼拜,语音不回,电话关机,现在半夜在什么地方的候机厅给我打电话,声音跟得了感冒似的——阿黛,我认识你六年,你别跟我说『挺好的』这三个字,我一听就知道你在撒谎。」

她又沉默了。这次沉默得更久,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。

「薇薇,」她终于开口,声音有点抖,「我现在真的不想讲,可以吗。」

那三个字,「可以吗」,问得很轻,却像一道门,被人从里面轻轻反锁上了。我张了张嘴,想说「不可以,你必须跟我讲」,但话到嘴边,我看着窗外那片黑漆漆的海,忽然想起我妈那句「你以为妈唔知你惊乜」——有些时候,逼一个人开口,只会把她逼得更紧。

「好,」我说,「不讲就不讲,我不逼你。但我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:你人身安全吗?」

「安全。」

「你在往哪个方向走?」

「罗马,」她说,「我订了去罗马的票,明天到。」

我心里那根线,第一次松了一点点——至少她在动,至少她还在按照人类正常的方式解决问题:走开,换个地方。

「那你来阿玛尔菲找我,」我说,几乎是脱口而出,「我们的原计划不是这样吗,你环球旅行完了来找我?提前来也没关系,我给你腾地方。」

「再说,」她说,「薇薇,谢谢你。我先——」

「阿黛?」

嘟嘟嘟。

电话断了,不知道是信号问题,还是她自己挂的。我盯着屏幕上「通话结束 · 03:12」这行小字,坐在漆黑的酒店房间里,把刚才那通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——她的声音,她的停顿,她说「没有的事」时那半秒钟的呼吸停滞,工程师的脑子习惯性地开始跑诊断:症状是回避、消瘦的语速、地理位置异常(本该在乌尔克,却在往罗马跑)、情绪信号是压抑而不是崩溃。

这套诊断跑出来的结论只有一个:出大事了,而且跟那个男人有关。

我给她发了最后一条消息:「不管发生了什么,我这有一整张床,一整个厨房,和一堆你随时可以骂的耳朵。你什么时候到,我什么时候接你。」

这次,没有已读。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床头,屏幕光渐渐灭掉,只留下窗外海浪一声一声地拍着礁石,像在替一个不肯开口的人,数着秒。

她说她挺好的。

我从她的沉默里,听出了这辈子最不挺好的一句「挺好的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