📖 全文 · 第九章
静音
Muted
波西塔诺是我表格里打了三颗星的城市——本地人的说法,三颗星意味着「这辈子至少要来一次」。
渡轮靠岸的时候,整座悬崖小城扑面而来:粉色、柠檬黄、赭石色的房子层层叠叠地贴在陡峭的山壁上,教堂穹顶是那种少见的马约利卡瓷砖绿,在正午的太阳底下亮得像块糖。我站在船头,任由海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,心里那个一贯挑剔的评分系统难得地放弃了工作——这地方不需要打分,它本身就是满分。
我给自己找了张海滨躺椅,点了一杯当地特产柠檬甜酒,赤脚踩进温热的细沙里。这本该是这趟旅行最好的一个下午。
手机在旁边的小桌上震了一下。我心跳猛地漏了一拍,一把抓过来——不是黛西,是电商的促销推送。
我把手机重新放下,看着海,试着让自己享受眼前这一切:孩子们在浅滩追逐打闹,卖椰子水的小贩推着车吆喝,几个意大利老太太坐在阳伞下打牌,笑声毫无保留地传过来。这一切都很好,很好到我开始怀疑,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,坐在这片好风景里,心里揣着一块石头。
我又拿起手机,拨通了黛西的号码。
响了一声,两声,三声——接通前的那几秒,我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待会儿要说的话:先开玩笑,再问正事,语气要轻,别让她觉得我在逼供。
「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。」
我愣住了,把手机拿远了点,重新看了眼屏幕上的名字,确认没打错。再拨一次。
「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。」
关机。不是没接,不是占线,是关机——这在黛西的字典里几乎不存在。她是那种连睡觉都要把手机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、生怕漏掉工作消息的人,我们私底下开玩笑说她跟手机是长在一起的。
我坐直了身体,躺椅的木头发出吱呀一声响,像在替我叹气。旁边一个意大利老太太看我脸色不对,用蹩脚的英语问我要不要来一局牌,被我摇头婉拒了。
我又试着给她发消息,这次没有俏皮话,只有最直白的一句:「阿黛,我有点担心了,你能报个平安吗?」
发送成功,一个对勾。
没有第二个对勾。
我盯着那一个孤零零的对勾,第一次,把「待观察」这栏彻底划掉,换成了另一个我不太愿意面对的词:不对劲。
夕阳把整座悬崖城染成蜜糖色的时候,我收拾东西准备回渡轮码头,路过一家小店,橱窗里摆着一排手绘的柠檬图案瓷盘,其中一个盘子上画着两个小人,手牵着手站在海边——不知怎么,我盯着那个盘子看了很久,鬼使神差地买了下来,用旅行箱里最厚的毛衣裹好,塞进箱子最里层。
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买。也许是想着,等这阵不对劲过去,等黛西终于愿意跟我讲清楚发生了什么,我要送她一样东西,提醒她——不管她躲到哪个时区、把自己调成静音多久,这世上总有一个盘子,画着两个不会走散的小人,在等她回来认领。
渡轮驶离波西塔诺的时候,我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悬崖,颜色正一点点沉进暮色里。手机在口袋里,安静得反常。
波西塔诺打了三颗星,说这辈子至少要来一次。
可我这辈子记住这里的方式,是站在满分的风景里,第一次拨通一个「已关机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