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条线索

书房最底层的一只樟木箱里，我找到了曾外祖母的旧日记——一共三本，用蓝布包着，边角已经磨得发白。

日记是用民国时期的钢笔字写的，字迹娟秀工整，隔了将近九十年，纸张脆得我几乎不敢用力翻。大部分内容都很日常：整理古籍的进度、汉学院的琐事、家乡寄来的信。可翻到第二本的中段，一整页,忽然密密麻麻地,写满了一个名字。

「今日彼得将那本嘉庆字典修好，书脊补得极妥帖，竟比我先前所见任何一位京中裱褙师傅的手艺，都要精细几分。他问我,可否再寻一本残破的书,借故常来。我心知这话里的意思，却假意不解，只说,家中确实还有几本待修的旧籍。」

我坐在满地散落的旧物中间，一页一页地往下翻，越读越觉得这不是那个我认识的、板着脸训我们「食不言寝不语」的曾外祖母。日记里的她，年轻，机敏，还带着点，我从没想过她会有的，小心思。有一页她写自己「借故常来」修书,还特意画了个小小的、只有她自己看得懂的记号,像是,连日记本,都要，替她,保守这个小秘密。

翻到最后几页,字迹忽然变得潦草,墨迹也深浅不一，像是写字的人,情绪很不稳：

「父亲今日传来消息，馆里已奉调令，两月内须启程回国。我这几日,竟不知该如何对彼得说起。」

再往后，就是一片空白——日记到这里，戛然而止，后面的几十页，一个字都没有。

我把这几页拍照存好，靠在书架上，脑子里冒出一堆职业性的问题：这个「彼得」到底是谁？后来发生了什么？为什么曾外祖母这辈子,再没提过这段往事,却把这些东西,原封不动地,锁了将近一个世纪？

手机在这时候震了一下，是我们拍卖行荷兰分部的邮件——莱顿一户私人藏家的后人，打算处理祖上留下的一批藏书，其中据说有一批十九、二十世纪之交的中文古籍，公司需要派人去做初步的 provenance 核实和 condition assessment，问我愿不愿意接这单。

我盯着邮件看了很久，忽然觉得，这未免也太巧了些——巧到我几乎要怀疑，是不是曾外祖母在天上，用她一贯的、不由分说的方式，替我把这条路，铺好了。

我回复邮件，接下了这单差事，又翻回那张运河边的老照片，把背面那行「莱顿，1937。彼得摄」，翻来覆去地又看了一遍。

我妈探头进来，看我一屋子摊开的旧物：「找着什么了？」

「说不好，」我说，把日记本轻轻合上，「可能是曾外祖母，没讲完的一件事。」

「那你打算——」

「我下周要去趟荷兰，」我说，「出差，顺便,查一查。」

邮件里写的差事是「provenance 核实」。

我心里清楚——真正要核实的，是一个我从未谋面的、一百多岁的老太太，派我去办的一件私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