📖 全文 · 第五章
莱顿的雨
The Rain in Leiden
半月之期已到,她再去取字典那日,天却骤然变了脸。
出门时还是薄阴,行至运河边,雨点便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,起初稀疏,转眼间已连成密密的雨幕。她快步跑至那间小铺子的屋檐下,方才堪堪避开淋透的境地,鬓边的碎发却已被打湿,贴在颊边。
门内的铜铃被她带起的风吹得轻响,博斯先生闻声抬头,见她这般狼狈地立在檐下,倒是难得地,眼底浮出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「进来避雨,」他说,「书已修好。」
她踏入铺内,他转身取来一方干净的棉布,递与她拭去发梢的雨水,动作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——这与他平日修书时那种沉静自持的模样,判若两人。她接过棉布,低声道了谢,目光落在工作台上——那本嘉庆字典已然修好,书脊平整,绫绢裱得妥帖,几乎瞧不出曾经开裂的痕迹。
「修得极好,」她由衷道。
「谢过夸奖,」他说,「只是——」他顿了顿,似在斟酌,「书脊内里的旧纸,脆得厉害,往后须得轻拿轻放,莫再让它受潮。」
窗外的雨势不见转小,反倒愈发密了,敲在石板路上,溅起细碎的水花。铺内一时静默,只余雨声与炉上小壶里,水将沸未沸的轻响。
「莱顿的雨,」他忽然开口,「常是这般,来时不打招呼,去时也不打招呼。」
「北平的雨,」她答道,「多在夏日,来势虽猛,却总有些先兆——闷雷,或是风向忽转。这般不告而至的,倒是少见。」
「您想家么?」他问得直白,倒叫她微微一怔。
她沉默片刻,方才答道:「想。只是,此地也有此地的好处——譬如这场雨,若在旁处,我此刻,怕是要淋成落汤鸡,狼狈地跑回宿舍去了。」
他闻言,唇角微微牵动,似是极力克制着不让笑意显于面上:「铺子虽小,容一人避雨,倒还使得。」
她也不由得笑了,是这些日子以来,难得的、不带几分拘谨的笑。炉上的水终于沸了,他起身,取了两只粗陶杯,冲了两杯热茶,一杯递与她。她接过,指尖触到杯壁的暖意,忽然生出一种极奇异的安适——仿佛这间陌生的、堆满异国工具的小铺子,此刻竟比她那间空落落的宿舍,更教人安心。
雨足足下了小半个时辰,方才渐渐停歇。她起身告辞时,他取来一把黑伞,递与她:「路上,恐还有零星雨点,带着。」
「那您呢?」
「铺子里,还有旁的伞,」他说,语气平淡,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、近乎孩子气的得意——仿佛方才那一句,是他早已备好的说辞。
她接过伞,撑开,走入渐渐放晴的暮色里,行出几步,回头望去,他仍立在门内,隔着橱窗,望着她的背影。她加快了脚步,却在心底,极郑重地记下了这一场,毫无预兆的雨。
那把伞,她用了许多年,直至骨架锈蚀,方才舍得丢弃。
她始终未曾告诉任何人——那些年里,每逢下雨,她总要先望一眼天色,再想一想,是否,该带上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