规矩

我在酒店房间里，连夜把翻译认证文件补齐，第二天一早又杀回了图书馆。

Daan 看见我，眼神里闪过一丝极轻微的意外——大概没料到我真的能在十几个小时内，把一份需要官方认证的翻译件生生赶出来。

「文件在这，」我把文件推到他桌上，「双语版，盖了使馆认证章。还有什么流程要走吗？」

他接过去，一页一页,极其认真地检查，那种认真程度，让我在旁边站着都替他觉得累——我甚至看见他,拿起桌上一把小尺,比对了一下认证章的边距，仿佛,连这个细节，都在他的审核范围之内。检查完毕，他点点头：「符合要求。」

「那我现在能看那批书了？」

「可以调阅目录，」他说，「但书本身,须在恒温恒湿的库房内查看,不能带出，且每次查阅需预约,单次不超过两小时。」

「两小时？」我几乎要笑出声，「Daan，我是来做拍卖行的正式鉴定，不是来图书馆自习的。」

「这是馆方对特藏级别文物的统一规定，」他推了推眼镜，「不因来访者的机构背景，而有所不同。」

我深吸一口气，决定换个策略：「好，那我们从目录开始。」

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打印的清单，递给我——这批捐赠是一位莱顿本地藏书家的后人清理祖宅时找到的，一共二十三件中文古籍，年代从明末跨到民国初年。我一行行扫过去，扫到倒数第三行时，手指顿住了。

「一部《康熙字典》残本，附一部民国十九年出版的中荷双语词典，」我念出声，「书脊标注异常厚重，疑似后期加固。」

「怎么？」他注意到我的反应。

「没什么，」我说，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常，「只是这个描述，跟我要找的一件东西，有点像。」

他抬头看我，眼神里第一次，带上了一点不属于「流程」的好奇：「你要找什么东西？」

我犹豫了一下，还是决定实话实说——反正接下来这几天，我大概躲不开这位一丝不苟的先生：「我曾外祖母，1936 年到 1939 年在莱顿大学汉学系待过。我在她的遗物里，找到一些线索，指向一个叫彼得的人，还有一间装帧作坊。我想，那部字典，可能跟这段往事有关。」

Daan 沉默了几秒，重新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，又看了看清单上那一行标注。

「按流程，」他说，语气忽然放缓了些，「私人调阅需求，需要额外提交一份研究目的说明。」他顿了顿，「不过——如果你愿意，我可以协助你，把这份说明写得,尽量简洁一些。」

我愣住了，一时没反应过来这算不算他的第一次「破例」。

「谢谢，」我说。

「不用谢我，」他难得地,露出一点极淡的、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，「谢规矩。是规矩，给了我一个,可以名正言顺帮你的理由。」

我跟一堵墙谈了整整一天判。

墙里其实住着个人——只是特别不擅长，用规矩以外的方式，说「我愿意帮你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