📖 全文 · 第九章
包背装
The Chinese Binding
「您方才说,中国裱褙,自有法子,」一日,彼得忽然提起,「不知,可否,容我一见?」
她想了想,答应了。次日,便携了些应用的物什——锥子、丝线、一沓宣纸,还有几张已然朽坏、正好用来演示的旧书页——来到铺子里。彼得早已,将工作台,收拾出一片,空地,等着她,像是,提前,演练过,该如何,郑重地,迎接,这一堂,他,主动求来的课。
「中式装订,与西法不同,」她一面在工作台上铺开物件,一面解说,「不用糨糊粘死书脊,而是以纸捻或丝线,穿孔而订,书页可任意翻转,摊得极平,却又不失牢固。」
她取过几张裁好的宣纸,叠齐,用锥子在书脊一侧,极稳地打了几个小孔,又穿针引线,一针一针,细细缝订。他坐在一旁,看得极专注,目光追随着她的手指,从这一孔,移向那一孔,倒似是,比看她方才修字典时,还要认真几分。
「这般装订,」他忍不住问,「不需上胶?」
「书脊处,略施薄胶,以固纸捻,」她道,「主要还是靠这几针,与外头这层封皮——」她取过一张厚实的封纸,包住书脊,压平,「便是『包背装』的由来。」
他伸手,想学着她方才的手法,试着穿一次线,却因用力不匀,针脚歪斜,线也扯得过紧,险些将宣纸扯破。他皱眉,又试了一次,仍不甚顺手,倒显出几分她从未见过的、近乎孩子气的窘迫。
「您这——」她忍不住笑出声,随即又敛住,「莫恼,这活计,原是要练上些时日的。」
「沈小姐,笑什么,」他抬头,耳根竟微微泛红,「我十二岁起,便随家父习这门手艺,这般拙劣的针脚,倒是有生以来,头一遭。」
「许是,换了一门手艺,便都要从头学起,」她道,语气里带了几分难得的促狭,「师傅,想必也曾是这般,拙劣过的。」
他被她这话说得一怔,随即,竟真的低头,认真地,又练了一遍——这一回,针脚仍旧不甚齐整,却总算,没再扯破纸页。她凑近去看,不由得点头:「好些了。」
四目相对的刹那,两人皆是一怔,随即,各自极快地移开了目光——她的指尖,方才不经意地,拂过他执笔的手背,那一触,虽极轻极短,却似有一点微弱的电流,顺着指尖,窜至心口。
铺子里,一时静了下来,唯有窗外运河上,传来一声悠长的船笛。
「沈小姐,」他忽然,极郑重地开口,「这门手艺,往后,还望您,得空,再教我几分。」
「自然,」她答道,声音比自己预想的,要轻上许多,「只是,师傅,学得这般用心,怕是,不消多久,便要青出于蓝了。」
他闻言,笑了——那是她自初见他以来,头一回,见他这般,毫无保留地,笑开。
那一日,她教他缝了半本残页,他学得极慢,却缝得极认真。
有些人靠近你的方式,从不必假手言语——肯为你,笨拙一场,便已是全部的意思。